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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K体育- MK体育官网- APP下载从童年到归尘“钱的滋味” 里藏着中国人最痛的乡愁

2026-02-24 09: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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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收拾旧书,从一本《新华字典》的扉页里,悄然飘出一角暗绿。拾起看,是张旧版的一元纸币,纸面已酥软了,边缘毛茸茸的,像一片被岁月风干的叶。我捏着它,怔了半晌——多少年没触过这样的纸质了。就着灯,仿佛能照见那个把每一分钱都攥出温度的年代。

  七十年代的皖南山乡,穷是有形有质的。父亲那样的大学毕业生,每月五十四元,便算是较为体面的人家了。更多是母亲那样的妇人,指尖总沾着洗不净的泥土与菜汁,盘算几分钱,像盘算着一季的收成。村头供销社的木头柜台后,八块钱一瓶的茅台酒,像个沉默而倨傲的陌生人,常年立在那里。倒是散装酱油与醋的大缸前,总有人提着空瓶来。售货员用竹端子“咚”一声探下去,提起来,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瓶口,空气里漫开一股咸鲜微酸的气息——那是日子的气味。

  于我们孩子,“钱”字是甜的。那是压在枕下、用手帕层层裹好的压岁钱。大年初一,天还墨黑,我们便像偷袭的小兵,蹑足溜出家门。乡间规矩,新年头一个登门的须是男孩。我们不懂缘由,只觉这特权像一桩神圣的使命,在清冽的晨风里跑过田埂、跑过沉睡的村落,只为最早叩响亲戚家的铁门环,换来一声笑,和一张崭新的、仿佛还带着机器压痕的一角纸币。

  唯有一处例外,便是“好婆”。好婆不是亲眷,是父亲旧友的母亲。如今已记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她家堂屋幽暗,有一股陈年木头混着药材的、安详的味道。她那只枯瘦的手,从深蓝粗布衫口袋里掏出来的,总是一张一元纸币——那简直是巨款。暗绿的,比寻常角票大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教人心里微微发晕。从她家出来,我总要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又照,仿佛那纸里藏着什么渺远的许诺。于是每年初一,去好婆家成了我心尖上第一等要紧的事。那一元钱的重量,压过了所有亲疏的衡量,成了一个孩子心里,关于“慷慨”最初的模样。

  压岁钱是我们的“私产”,却也并非全由己用。开学时,那笔小财富便要经历头一回“收割”。我读二三年纪,学费是一块五毛八分。交罢学费,剩下的角票与分币,才真正活了。它们能变成供销社玻璃柜里的小人书,《鸡毛信》或《铁道游击队》,封面的人儿线条硬朗,颜色艳得不真切;也能变成乡政府食堂蒸笼里,一个个喧腾雪白的三分钱馒头。

  为攒足这三分钱,我们几乎用尽童年所有的机灵。眼成了扫视地面的雷达,田边、路旁、水沟,一点金属的光也逃不过。捡到一分,心跳便快几拍;若捡到两分,简直要跳着跑回家报喜。家中每个抽屉、每处柜角,都被我们以“帮忙打扫”为名,翻过无数遍。偶尔从缝隙摸到一枚冷冰冰的五分硬币,那欢喜不亚于掘到宝藏。若实在凑不齐,便相约去挖“伯合”。那是长在麦田垄间的草根,洗净时手心会发痒,晒干了能卖给中药铺。我们蹲在初夏的田里,用小铲仔细地掘,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因那沾泥的根须,能换来对一只馒头、或一根两分钱棒冰的确切指望。

  对钱的渴念,到了夏日便凝成对一辆自行车的注视。卖棒冰的人总在日头最毒时出现,车后架绑着盖厚棉被的木箱,铃铛一响,孩子们便从四面八方围拢。我们屏息看那人掀开棉被一角,白蒙蒙的冷气溢出来,指尖霎时触到一阵奢侈的凉。同伴里最伶俐的那个曾悄悄告诉我们,他算过了,卖一支棒冰能赚半分钱。我们便一同陷入沉默的遥想:若是自己有一辆那样的车,一天卖掉几十支……那该是怎样的富足?这梦做得太真,往后好几个夏天,听见自行车铃声,心里仍会轻轻一颤。

  后来,我也得过别的“进项”。悄悄卸下老柜门上锈透的铜扣鼻,卖给供销社的废品站;或是用父亲买的渔网,在八都河守上大半天,把捞得的几串小鱼卖给那位从城里来、说话好听的售货员。他给了我三毛钱——那是我头一回凭“劳动”挣来的、最大的一笔钱。我捏着那三张角票,在供销社门口立了很久,竟不知该买什么才好。最终什么也没买,只默默走回家,如数交给母亲。她没说话,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为工分忙碌的大人,近了一点。

  此刻,那张从字典里飘出的一元纸币,正静卧在书桌上。窗外城市灯火流转,付款的提示音滴滴响起,皆是清脆而无质的数字。我拈起这张纸币,它那么轻,又那么重。恍惚间,又见好婆从暗处伸来的手,乡政府食堂蒸笼上扑面的白气,同伴们算计棒冰利润时亮晶晶的眼。

  那个将一分钱掰作两半花的年月,却偏偏让“钱”这东西,在我们生命里刻下如此具体而丰厚的滋味。它是晨霜里的奔跑,是挖过草根后手心的刺痒,是棉被下窜出的一缕白雾,是交给母亲时她掌心的暖意。这些滋味,混着泥土、汗与朴素的盼望,静静渗进骨血里。

  而今我所拥有的,不过是光滑屏幕上几行随时可增可减的数字,和这张已成故物、再也花不出去的、轻飘飘的绿纸片。

  我终究是丢了那份对钱的确切感知。那感知里,曾活着一整个皖南山乡的童年,和一片再也回不去的、静悄悄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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