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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上旬，当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首次冲破7000点后，韩国全民沸腾。

　　随着股指层层上抬，坊间的话题也变了。过去韩国人见面问孩子、房子、身体，现在多了一句“你买了什么（股）”。普通家庭里，父母一代盯着造船、军工和能源股，这些是他们熟悉的制造业领域；子女一代则更多追踪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盯上的是全球市场和长期配置。就连孩子们的儿童节礼物，也成了股票账户。

　　首尔韩亚银行总部，职员们庆祝KOSPI冲破7000点。（图源：NEWS1）

　　这场牛市归因于人工智能（AI）热潮推高的半导体需求，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股价接连刷新高点。针对长期存在的“韩国折价”（Korea Discount，即韩国股市估值长期低于国际平均水平）问题，李在明政府推出一系列系统性改革措施，试图通过提振股市、保护中小投资者权益和改善公司治理，重建市场信心。

　　韩国股市的上涨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它被视为房地产之外的又一个资产出口。与此同时，它也把人们的焦虑照得无比清晰。他们并非突然迷上了股票，只是在房价、物价、养老和工资压力层层挤压之下，股市成了少数能让人想象“下一步”的地方。

　　当全民都盯着同一条曲线，牛市承接的不只是财富想象，也将更多人的生活与市场波动挂钩。韩国汉城大学经济系教授金相奉（音）认为，在半导体产业的支撑下，韩国股市上涨的势头还会持续，但波动性很大，市场可能受到小幅冲击，也可能出现大幅震荡。他提醒说，“一旦上涨势头转弱，那些背负贷款炒股的人们，损失或将扩大。”

　　此时，37岁的罗真刚刚把两个孩子送到幼儿园。往常邻居们在电梯里碰面总会寒暄几句，最近却不一样了。股市开盘后，大家都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涨跌幅，盯账户收益，生怕错过开盘后那一阵最剧烈的波动。

　　不久前，罗真开了证券账户，并以两个孩子的名义分别开户。在韩国，股票成为儿童节的最佳礼物之一。二十多年前，韩国父母会给孩子办一本存折，将压岁钱存进去。如今，存折让位给证券账户。孩子们还没学会看财报，已经有了户头。

　　韩国一家英语教育企业发布的问卷调查显示，“现金、股票等金融资产”（30.8%）已超过“游戏设备”（30.0%），排在儿童节热门礼物榜单中的第四位，仅次于“服装鞋类等衣物及杂货”（72.7%）、“娃娃等玩具”（44.4%）和“自行车等运动用品”（34.2%）。

　　首尔麻浦区，一家咖啡厅正在销售祈愿投资成功的“幸运符”。（图源：《朝鲜日报》）

　　诸多“股票礼物”中，三星电子最受欢迎。KB证券发布的数据显示，4月赠予18岁以下未成年子女的股票中，三星电子以56.3%的占有率排在首位。另据新韩投资证券称，今年第一季度，未成年客户开户数量较去年同期增加272%。

　　不只孩童，老人们也下场了。67岁的退休人士朴贤为了能给亲友多推荐几只股票，整天盯着股票节目。每次见到家人，他都会和他们交换持仓意见。最近在超市排队结账，听见前面一对夫妇正在讨论一只股票，正好是自己持有的股票，他也忍不住加入讨论。

　　在首尔钟路区的塔谷公园，“KOSPI 7000点”已成为老人们闲聊的一部分。“最近多亏这两只股票，收益率不错。”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热聊股市。对于收入有限的老人来说，股票既是消遣，也是补充现金流的希望。

　　可以说，股市改变了韩国人的一天。尤当韩国首个替代交易系统 Nextrade（NXT）投入运营后，交易时间能从早8点延至晚8点，交易费用也更低。相比之下，传统韩国交易所（KRX）的常规交易时间为早9点至下午3点30分。

　　41岁的俊熙每天从首尔城北区前往京畿道盆唐区上班，单程约一小时。过去他会利用这段时间补觉、刷视频，现在则直言“不用来交易太可惜了”。正式开盘前，他会先通过Nextrade看整体走势，随时做短线。“地铁里经常能看到和自己一样盯着走势图、手指不停滑动的上班族。”俊熙说。

　　首尔江南区一家百货公司的员工厕所，最近一到下午3点30分总是隔间全满，原因是员工们都赶在收盘时间查看股票应用程序。

　　31岁的秀贤把在虚拟货币市场养成的习惯带入股市。过去他投资加密货币，习惯通宵看盘。如今即使在正式交易时段没有成交，他也会继续观察到晚8点，再重新定价下单。

　　这股热潮亦蔓延到书店。文化内容平台Yes24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截至5月6日，韩国股票类书籍的销量较去年同期激增305%。《Gemini股票投资》《AI泡沫，半导体实战投资法》《人人都能找到上涨股票的飙升法则》等书籍均有上榜。

　　Yes24经济管理领域的策划编辑吴多恩（音）说：“在‘KOSPI7000点’时代，民众对投资的关注呈现出一种清晰的趋势，大家没有止步于一时的热潮，而是延伸为系统性的经济学习，并致力于打造长期资产管理策略。”

　　眼下，一种“错失恐惧症”（FOMO）正在韩国社会蔓延——“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会不会一直贫困下去？”

　　根据Toss Securities汇编的数据，今年第一季度，韩国18岁以下群体的新开户数量较去年同期激增近10倍。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的数据显示，截至5月4日，韩国股票交易活跃账户数量达到1.05亿个。要知道，韩国总人口还不到5200万。

　　2026年1月26日，市民来到首尔一家证券公司办理业务。（图源：韩联社）

　　32岁的智恩曾是一名小提琴手。她从艺术类中学一路读到音乐类大学，还曾去法国留学。二十多年来，她的人生都沿着音乐这条路在走。但现在，她开启了一个新身份——专职投资者。“疫情期间，我借着股市上涨赚了很多钱，最近KOSPI持续刷新历史新高，我确信转做专职投资人是正确的选择。”

　　所谓专职投资，并不是坐在咖啡馆里看看手机就行。每天凌晨6点，她会先查看美股行情，再确认主要经济指标和持仓各股的新闻，随后配合韩国股市开盘进行交易。收盘之后，她也要继续盯着美股。最近智恩刚刚生完孩子，她笑言，“就连生产前一天，我也一有空就看市场。”

　　韩国最大搜索引擎Naver旗下数据平台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5月初，“专职投资”的搜索量比一年前增加了约5倍。而自4月以来，谷歌上关于“专职投资”和“专职投资者”等词条的搜索量同样激增。韩国人常用的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专职投资妈妈”“专职投资者新手”等标签，视频平台YouTube上介绍专职投资秘诀的视频播放量更是超过100万次。

　　韩国牛市改变的不只是职业路径，也包括年轻人的婚恋想法。“等我炒股赚了大钱再结婚吧！”这句玩笑话，戳中年轻人的现实处境。过去，韩国人的婚姻常被房价、就业和育儿成本卡住。随着KOSPI一路上涨，一些人将证券账户里的收益视为迈入婚姻的凭证。

　　KB证券分析师李恩泽（音）坦言，股价上涨带来的不只是投资收益，还会刺激人们对整体经济的乐观情绪和风险偏好。“相比反复精打细算，人们只有对未来产生信心的时候，才会下定决心结婚生子。”

　　借钱追涨的人里，老年人正在变多。64岁的崔宇植曾在商业银行工作，退休后在京畿道经营一家咖啡馆。过去，他比谁都清楚“风险”两个字的分量。但最近，他几乎手机不离手：白天盯KOSPI，凌晨看美股，睡眠时间明显减少。

　　随着KOSPI暴涨，崔宇植买入追踪指数两倍涨跌幅的杠杆产品。他判断美股已经过热，于是借钱投资了费城半导体指数三倍涨跌幅的产品。崔宇植说，这种投资是他做银行职员时“想都不敢想”的高风险操作。“可身边不断有人赚到大钱，相比之下，我存在账户的退休金实在太寒酸了。”

　　截至今年3月底，韩国60岁以上群体的信用融资额达到约8万亿韩元，比一年前增加超过4万亿韩元，是所有年龄段中增幅最大的群体。其中，50多岁群体融资额最高，达到约8.97万亿韩元。

　　股市的吸引力也出现在军营。4月7日，京畿道华城市某个空军部队，100多名官兵坐在台下，听了一堂关于贷款、利率、信用记录和投资风险的课。

　　此前一些官兵通过放贷公司贷款，再把钱投进股市或其他高风险资产，引发争议。韩国金融监督院今年3月发布的一份调查显示，截至2025年年底，在个人信用贷款余额约2.7万亿韩元中，军队官兵的借款余额共达444亿韩元，其中一半以上为现役士兵。

　　据悉，许多官兵看到网上“忠诚贷款”“兵长贷款”等广告被吸引过去，贷款额度在1000万至1500万韩元之间，年利率高达17.9%至20%，接近法定最高利率。

　　课堂上，金融专家提醒年轻士兵，“刚步入社会的军人在没有明确资金运用计划的情况下受到高利率贷款的诱惑，可能会在退伍后给个人信用留下致命污点。”随着薪资上涨，士兵也需要具备一定的金融知识。

　　韩国股市这轮涨势，无论国内还是全球，都鲜有先例可循。在KOSPI冲上7000点之前，韩国股市曾是外资匆忙撤离的地方。

　　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中美贸易摩擦加剧，全球资金开始重新计算亚洲市场的风险。韩国夹在半导体、出口产业和同盟之间，被视为最容易受冲击的国家之一。2024年到2025年，外资连续净卖出韩国股票，“抛售韩国”一度成为市场上的代名词。

　　突如其来的，更是给了韩国市场一记重拳。2024年12月3日风波之后，韩国股市开始背上“韩国折价”的包袱。2025年4月2日，特朗普宣布关税“解放日”，高度依赖出口的韩国再次承压，KOSPI一度跌破2300点。

　　反转正是从这一轮被抛售之后开始的。此前被过度卖出的韩国资产，在政治风险缓和、半导体周期回暖和资本市场改革推进后，重新进入全球视野。自2025年5月起，外资逐渐开始回流，韩国股市也从“被抛弃”转向重新定价。

　　真正将指数推上去的功臣，还得是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这两家“半导体双强”。三星电子由此跻身“市值万亿美元俱乐部”，成为亚洲市值第二高企业；SK海力士则突破160万韩元（每股）大关。

　　“全球投资者的视角正从‘韩国折价’转向‘价值重估’。”彭博亚太区总裁李冰直言，韩国在AI、半导体、先进制造业领域的领先地位，与公司治理改革结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强有力的投资”。

　　为了保护中小股东利益，李在明政府推动通过一项针对《商法》的修正案，把董事对股东的忠实义务、制衡大股东、注销库存股等内容写入法律。

　　正因如此，SK海力士推出14万亿韩元股东回报方案，三星电子宣布6.1万亿的韩元库存股回购和3.8万亿韩元的现金分红。“海外投资者在确认扩大分红、注销库存股等实际变化后，对韩国市场的信任正在提高。”李冰评价说。

　　作为总统，李在明把股市讲成更大的国家级“工程”。他由此喊出口号，要从“韩国折价”迈向“韩国溢价”，并宣称将“瓦解亡国性的房地产共和国”。“过去房地产是唯一的投资手段，现在出现了替代手段，也就是股票。政府要让人们不再只想着买土地、买建筑，而转向作为有用金融资产的股票市场。”

　　李在明还提到自己作为散户的故事。他说，自己属于“休眠散户”。2022年总统选举落选后，他曾研究并买入一些造船股，后来因为当上国会议员，又遭到外界的攻击，只好亏着卖掉，“现在那些股票已经涨到三倍以上”。“如果退出政治，我重回股市的可能性是99.9%。”他如此说道。

　　2026年3月18日，李在明在青瓦台举办的“资本市场稳定与正常化”座谈会上发表讲话。（图源：MBC新闻）

　　今年2月，李在明及夫人金惠景通过不动产中介挂牌出售了位于京畿道城南市盆唐区的公寓，报价约29亿韩元，略低于当前31亿至32亿韩元的市场行情。这套房产购入于1998年，价格约3.6亿韩元，面积164平方米，持有近30年。李在明卖房并非单纯资产调整，而是为了向国民展示其推动房地产市场正常化的坚定意愿。的一位消息人士透露：“李在明出售房屋的收入拿来投资指数股票型基金或其他金融投资，创造的经济效益更大。”

　　随着KOSPI突破7000点，执政党共同内部乐观情绪高涨。议员韩炳道表示，国内外的投资者对李在明政府“一贯推进的资本市场先进化政策”给予了信任。议员全贤姬更进一步说，“股市成为国民资产核心的时代已经开启，国民人人都能参与资产形成的时代已经到来。”

　　7000点之后，韩国市场已将目光投向8000点甚至更高。只是，离新关口越近，越易出现变数。

　　5月12日，KOSPI在逼近8000点后开始下跌。对投资者来说，这并非意外。韩联社形容，当天的走势像是经历短期急涨后“喘了口气”。“一方面，KOSPI从突破7000点到逼近8000点只用了很短时间，半导体股累积了获利回吐压力。另一方面，外资在KOSPI市场净卖出5.6万亿韩元以上，成为指数转跌的重要推手。加上中东地缘风险升温，让高位市场多了一层不安。”

　　到了5月15日，KOSPI在短暂触及8000点这一里程碑后掉头下挫，单日跌幅超6%。受剧烈波动影响，KOSPI启动卖方“熔断机制”。科技板块首当其冲，净流出的资金超过25亿美元。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影响因素来自政策信号。5月11日，韩国总统室政策室长金容范提出“国民分红金”的构想，旨在将AI和半导体等产业扩张带来的“超额利润”通过税收等形式转化为制度化回报。

　　对于靠上述产业支撑上涨的韩国股市来说，这句话来得很不是时候。投资者担心，政府或将触及AI和半导体产业利润，相关板块随即转弱。

　　俗称“借钱炒股”的保证金交易亦引发外界担忧。韩国金融投资协会的数据显示，截至4月中旬，保证金的交易余额已达34万亿韩元，约为去年同期的两倍。保证金交易本身是一项成熟业务，但在韩国引发关注的点在于，一些散户投资者利用从银行及信用卡公司借入的资金进行股票交易。

　　今年3月，韩国金融监督院发布指令，敦促证券公司在“争夺客户的竞争中保持克制”。该机构警告，应避免通过下调交易佣金或进行过度宣传等手段，诱导投资者参与保证金交易。金融监督院院长李粲珍指出：“20至30岁的年轻投资者正因这些活动而遭受持续的经济损失，背负起沉重债务。”

　　崔宇植目前有2亿韩元的存款和一套公寓。听到股价暴涨的消息后，他拿出3000万韩元投入股市，赚了约500万韩元。但他不敢立刻把这笔钱花掉。几个月前，咖啡馆的租金价格上涨了。中东战争爆发后，店里的饮料和烘焙原材料价格也涨了。赚钱后，他只是带家人出去吃了一顿饭，便把剩下的钱先放进活期账户，想着“等股价跌了再投钱进去”。

　　另一部分股价收益则重新流向房地产市场。40多岁的上班族敏俊此前在龙山买了一套公寓，原本担心尾款问题，最近股价上涨，赚的钱刚好补上了差额。韩国银行的数据显示，首尔的购房资金中，来自股票和债券出售所得的比重已从去年5月的4.9%升至今年1月的8.9%。

　　2026年5月6日，韩国交易所外墙上贴着KOSPI达到7000点的告示。（图源：韩联社）

　　不过，股票在韩国家庭的资产结构中占比并不算多。以2024年为准，韩国个人股票资产规模相当于可支配收入的约77%，远低于美国的256%和欧洲主要国家的184%；韩国家庭整体资产中，股票持有比重也只有约7%。更关键的是，股票资产主要集中在高收入阶层，韩国资产最高的20%家庭持有整体股票资产的70%以上。

　　这轮牛市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演变为全民消费热潮。韩国银行宏观分析组组长郭法俊认为，要让股价上涨转化为消费，必须稳住房价，防止资金过度集中流向楼市，同时营造稳定的家庭投资环境，提高长期持有股票的动力。

　　《首尔新闻》评论称，金融市场的繁荣与普通百姓感受到的实体经济寒意之间，鸿沟在扩大。“半导体景气带来的暖流，尚未传导至那些在高物价重压下苦苦挣扎的普通民众的生活之中。”

　　相比于KOSPI能否冲上8000点，普通韩国人更关心的是，股市里的上涨，能不能转为生活里的余裕？账户里的收益，能不能抵过房租、物价和养老的不安？

　　（文中的罗真、朴贤、俊熙、秀贤、崔宇植、敏俊均为化名，实习生朱佳仪对本文亦有贡献）